第29章 二十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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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的報紙頭條是，陳氏集團法定代理人墜機，疑為石氏集團暗箱操作。
內容便是，陳氏集團總裁淩亦宸原定近日要出差，石氏集團便派人在飛機機翼處按了炸/彈，誰知誤打誤撞是法定代理人坐了飛機，他們不知道，依舊引爆炸/彈，於是黎紀蘇喪了命。陳氏集團已經提起刑事訴訟，開庭在即。
法庭那天，我坐在旁聽席，看到慕予雪作為證人，上來擺出一堆證據說，“石氏集團早就派人聯絡過受害人，要他幫助他們對付陳氏集團，做違法亂紀喪盡天良的事情。”
法官問能否當庭播放這些錄音。
慕予雪猶豫了一下，側過臉看了眼滿臉悲戚的我和霜，然後轉過去點了點頭。
我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。
“這裏是十萬，你幫我們個忙，舉手之勞，這些錢就全是你的。”
沈默。
“你不是很缺錢？你奶奶也病重需要救助...”
“家事不勞君掛齒。”
“黎紀蘇，你幫我們把成若若那個丫頭帶來，你就後半生榮華富貴享不盡，你奶奶我們也承諾用最先進的醫療設備救治。”
突然是輕笑聲，然後是熟悉的欠揍語氣，“你們現在都自身難保呢，何來的自信對我許諾，還不如守著成若若，等她傍上陳氏集團，我的錢財更是取之不盡。”
“你...”
我眼眶一熱。
慕予雪猶豫了更久，才點開了第二條錄音。
“你怎麽看出來的？突然出現來救你的小情人。”
“石晟，你們不要太過分。我說過，陳氏集團你們隨便動我不插手，但成若若一個手指頭你們都別想。”
“不用這麽緊張，她現在不是完好無損回去了。我媽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對了，她都送上門來了，媽還放了她。”
然後是同一個聲音，“不過她真是傻得可愛，還拿了圍巾給我媽，這倒也行，她的東西去威脅淩亦宸一樣有用。這次天羅地網，我就不信淩亦宸還能活著走出來。”
寂靜了許久，黎紀蘇的聲音悠悠開口，“現在動手操之過急，如果淩亦宸出事，陳氏集團一定會加強警惕，慕予雪許以瑄也不是好對付的。不如你們放淩亦宸一命，過段時間我幫你們解決掉他。”
安靜了片刻。
“黎紀蘇，你運籌帷幄，考慮周全，我知道，但是對自己的情敵心軟，不像是你能幹出來的事。”
“你想多了。成若若知道淩亦宸是為她而死，肯定會記他一輩子。造出點誤會，然後讓淩亦宸永遠閉嘴，這才是我幹出來的事。”
我看向原告席上盛裝的淩亦宸，他一臉平靜淡漠如水，似乎這話與他絲毫無關。
我然後微低下頭，有些不知道如何面對另一側的霜。倒是後者，把臉湊過來，在我耳邊說，“若若，我早就知道他喜歡的其實是你。”
有些刺耳的笑聲從聽筒傳來，“好，我信你這回。年後淩亦宸會飛上海，他目前對你毫無警惕，你給他機翼上按個炸/彈。”
錄音播完，淩亦宸和他的律師又說了些話，拿出了石晟從國外采購炸藥的證據。
石氏集團對黎紀蘇信任到，連公司如何覆出，近日的全部商業行動都給了他。
除去暗中設計謀害淩亦宸，還有不少商業上行為也是與法律背道而馳。
證據確鑿，法官落錘，判石晟終身監/禁，石氏集團公司違法，罰款一千萬。
然而我一個字再也沒有聽進去。只有石晟的話，在耳邊一遍一遍播放。
你給他機翼上按個炸/彈。
我不信，肯定是哪裏出了紕漏。
然而慕予雪自說完那些話後下場，坐在了我和霜身邊，我看到了他眼底的空洞。
我驀然想起來，那天見到寧阿姨，黎紀蘇把我送回來後，要單獨出去買酒，實則是去見石晟前，慕予雪與他對視了許久，然後點了點頭，黎紀蘇才走。
他果真能讀懂他的一切心思。
可惜他默認了，我知道，他的心痛不比我少。
“醉笑陪君三萬場。”
“不用訴離觴。”
“莫被寒雲，遮斷君行處。”
“唯別，而已矣。”
那天我瘋了般想去收集他的骨灰時，慕予雪告訴我，黎紀蘇早就給他說過，若他死於意外，讓我們就把他骨灰灑在空中，這樣天地都歸他掌控。
慕予雪說，那時黎紀蘇喝醉了，臉頰微紅，雙眸濕潤，周身的氣勢卻是他從未見過的，仿佛真的要掌控天下於股掌的狂傲。
他那時只是溫和的目光看了他一眼，說，黎，少喝點。
誰知，竟成了真。
黎紀蘇走了，淩亦宸那幫人裏，最難過的居然是小虎。
那天法庭出來，我們去吃飯。
剛坐進包間，小虎就當著我們幾個，還有慕予霜慕予雪的面，哭了出來。
我不知道怎麽安慰他，因為他一哭，我也想哭。
於是他一哭，熙兒也跟著哭，慕予霜也跟著哭，許二洛子默默也濕了眼眶。
唯有慕予雪，面容依舊溫和似水，似是料到了這一切，卻像極了黎奶奶去世後的黎紀蘇。
整頓飯吃的有些壓抑，雖然這場法庭我們大獲全勝，但是沒人有好心情。
我嫌氣氛實在太悲傷，便開玩笑般問小虎，“你現在後悔那天打了他嗎？”
小虎楞了一下，隨即搖了搖頭，又點了點頭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著他，他摸了摸腦袋，說，“我後來找黎紀蘇道歉的時候，他反而說應該是他要感謝我。我就奇怪，問他為什麽。他說，如果不是我在那家面館把他打得慘，石氏集團就不會找上他，而是直接對若若姐下手，這樣我們就都陷入被動了。”
我微張了張嘴，本想調節氣氛，誰知，現下更甚寂寥。
我後來還是去了那家面館，在門口徘徊許久，寧阿姨看到我了，我才有勇氣跨了進去。
寧阿姨還是沒要我的錢，坐在我對面，黑眼圈沈重，眼底一抹倦色，皺紋多了幾道，華發一夜半白。
我不知道說什麽，她可能也不知道怎麽面對我，我兩面對面坐了許久，我一直埋頭吃著面條不敢擡頭，卻也覺得口感確實改進了許多。
寧阿姨突然長嘆一聲，悠悠開口，“你跟了淩亦宸，是最好的。黎紀蘇那個孩子，心太狠。”
我從熱氣中擡起頭，看著寧阿姨，微微頷首，笑了笑，卻有些心痛。
她也笑笑，眼角擠出一片皺紋。
“被他愛上的人，會是最幸福的。做他的對手，終究都會一敗塗地。”
“我兒子也是聰明絕頂，和淩亦宸不相上下。只是他...還是單純，不知道一個人為了愛情究竟能做到什麽地步。他到現在都不相信，黎紀蘇會幫淩亦宸。這一切，唯一的變數，便是他。”
我去陳氏集團總裁辦公室，把這些話告訴淩亦宸的時候，他從鼻子裏哼了一聲。
我連忙安撫他，像給狗順毛一樣摸著他的腦袋，“那石晟，怎麽比得上我老公。先不說他笨得要死，就是長相，也不及老公萬分之一。”
“黎紀蘇告訴我他的計劃時，我也說過他心狠。”
我驚愕。
淩亦宸又接著說，“他說他要和我做個交易，他以身犯險，幫我除掉石氏集團。”
“那他要什麽？”
“他說，‘多替我看看，她笑起來是多麽幸福’。”
我抿了抿唇，淩亦宸也不再說話。
片刻後他靜靜看著我的眼睛，語氣清冷。
“若若，那你幸福嗎？”
我卻被他的雙眸迷得神魂顛倒，勾著他的脖子，很認真道，“幸福，我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。”然後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。
我真是吃一塹不長一智，於是又被他摁到書桌上漫天飛雨親了個夠。
我沈浸在他的吻和美色中，暈暈乎乎，不知今夕是何年。
但是每每想到我這樣安逸愉悅的生活，是黎紀蘇用命換來時，就會覺得，他的吻苦澀了許多。
也許是被親得瘋狂，也許是想到了黎紀蘇這三個字，我眼角偷偷滑落一滴淚。
然後聽到淩亦宸縹緲似煙的聲音，恍若繞過千山萬水無盡年華。
“我終究，也還是敗了...”
大一的第二學期，我過得無比舒適。
雖然托福還是沒過百，因為沒有人陪我練英語了，而淩亦宸又整日寵著我。
我只能想到一個詞，恃寵而驕，就是鹹魚。
然後我就心下一慌，決定連著幾日不去找淩亦宸，而是住在圖書館覆習英語。
我堅持到第三天，托福單詞書被我寫了十幾頁密密麻麻的淩亦宸後，這位書中情人出現在了圖書館。
現在早已沒有人來瞪我，或者向我宣誓主權了，但是淩亦宸一出現，大家的目光還是被吸引了過去。
我正死命背著“abandon”，耳邊的嘈雜聲一下響了起來。我不滿地擡起頭，想看看何方神聖敢在圖書館撒野時，這位神聖停在了我頭頂。
他在我楞楞的眼神中，坐了在我對面。
我的“堅決不找淩亦宸”期約還有兩日，我不能主動與他說話。
誰知他也不說話，只靜靜註視著我的眼睛，雙眸一如既往的深幽，要勾了魂去。
二十分鐘後，我還在背“abandon”那一頁，便索性用書擋著臉，站起身，走到另一桌。
他於是跟過來。
我於是把書砸在桌上，“這位同學，長得帥是種罪過你知不知道，用你的帥去影響別人就是在犯罪！”
我聽到周圍有低低的笑聲。
淩亦宸把我的書拿起來，隨意翻了幾下，淡淡道，“你考托福幹什麽？想出國的話，陳氏集團美國也有分公司，隨便給你一個玩玩。”
我語噎，隨即在他漆黑的眼眸中，很認真思考起這個問題來。我本來是想大三出國，然後讀研究生。我只是想體驗體驗西式生活，自己是比較沈迷中華文化的，也不會在國外久留，就算讀完研究生也還是會回來。而現在有了個金主男朋友，想體驗的話，出國旅游呆多久都行，還留學幹嘛。
然後我被自己的這個念頭嚇了一跳，現在怎麽如此不思進取，想起初高中曾經學瘋了的樣子，我拍了拍自己的腦袋，又搶回單詞書，舉起，擋住淩亦宸的視線。
許久，他幽幽嘆了口氣，把我的書翻正了過來。
時光飛逝。
大一畢業的時候，我和淩亦宸先回了趟家，我爸我媽本就認識他，見到我和他在一起了更是驚喜得合不攏嘴，似乎覺得他們的親女兒配不上淩亦宸，怕淩亦宸隨時會甩了我般，對他的態度比對我這個一年未見的親女兒都要好。
奶奶從房間拄著拐杖顫巍巍走出來，見到淩亦宸時，那張布滿風塵的臉也露出一絲訝然。
我趕忙過去扶她，扶她坐到沙發上。
往常都是奶奶拉著我的手，詢問我一些學校的趣事，抑或她給我講些近日所聞。
然而今日，她果斷慢悠悠拉起了淩亦宸的手，語重心長，講她的孫女有多不爭氣，有多愛玩愛鬧不聽話，讓他可千萬要擔待些。
淩亦宸餘光掃一眼氣鼓鼓的我，失笑道，“奶奶，我和您孫女從小便是青梅竹馬，她的脾氣我是最清楚。若我都忍受不了，那還有有誰受得了啊。”
我惡狠狠瞪了他一眼。
奶奶也搖頭嘆氣，“就是，我家若若，這輩子也只能看上你一個人了。那年你不辭而別，她在家跟失了魂一樣了，我和她爸她媽，誰都勸不了她。還好，還好你回來了。”
淩亦宸歉意地笑笑，兩只手疊在奶奶的手背上，很是珍重道，“奶奶，您放心，我這輩子，不會再讓若若難過了。我保證。”
我果然沒出息，先前對爸媽奶奶偏愛她的委屈一下消失不見，因為他這一句話，笑咧開了嘴。
我們在家裏住了半個多月，淩亦宸每日變著花樣討他們開心，我都有種錯覺，若我真把淩亦宸娶回家，八成他能取代我的地位。
於是晚上，淩亦宸做好了一桌飯時，我扯扯他的袖子，對爸媽說，我想過兩日和淩亦宸出去玩玩。
他們雖有些不舍，但還是笑著說，多出去走走吧，小兩口培養培養感情。
我就可想說一句，他淩亦宸不敢甩我。
不過淩亦宸搶先開口了，他輕輕一笑，“阿姨叔叔你們就放心吧，我和若若的感情很好，我不敢不要她的。”
雖然爸媽理解錯了他的意思，可能是嫌我怎麽這麽強勢，給我使了個眼色。但我還是假裝沒看到，瞇起眼，挽過淩亦宸的胳膊，笑嘻嘻對他們道，“對，他不敢不要我。”
我和淩亦宸去如畫蘇杭，古城長安玩了一圈後，最終他陪我回到了我高中的那個小城。
淩亦宸摸摸我的頭，說公司有急事，他先回住處去處理了。
我踮起腳，親了他一口，目送他遠去後，轉身，向學校走去。
我站在門口，是我與黎紀蘇初遇的地方。
那天九月正始，桂花爛漫，十裏飄香。
我循著花香，跑到最大的一棵桂花樹下，正欲吸一口醉人的香味時，一擡頭，對上一雙狡黠明艷的雙眸。
我嚇了一跳，那人從樹上跳下來，走到我面前，因在桂花叢中呆的久了，他身上也有一股淡淡的香氣，清新又悠遠。
我向後退了一步，見到這人第一句便是，“你...是男是女？”
他笑了一下，如暖陽般光灑天地，向後靠了靠，斜倚在樹幹上，語氣很是慵懶，“你怎麽不問，我是仙是妖？”
“你若是女生，這等天姿絕艷，定是天宮仙子。若是男生，卻又生得如此美貌盛極，便定是魅人之妖，”我眼睛彎成一條線，笑瞇瞇道，“所以我問你是男是女，一舉兩得。”
“姑娘這番言論有意思，”那人挑了挑眉，桃花眼彎彎，肩上落下一株小巧的桂花，“可惜了，我是妖。”
“無礙，”我順著他的語調說下去，“公子這般俊美，也是妖中之妖。”
之後，加了微信，我便把他的備註寫成，黎妖怪。
今日故地重游，桂花依舊飄香，滿庭金燦。
只是花在，人終散。
我依著記憶，緩步走到那棵桂花樹下，想起我第一次見他說的話，不禁莞爾。
一朵纖細的桂花，悠悠飄到我的手掌心。
珍重別拈香一瓣，記前生。
不過還挺羨慕他的，平常是人，媚眼一挑是妖，化些淡妝就是仙。
現在又變成鬼了，我估計他依舊是那鬼中之鬼，不知道會再迷倒多少少女鬼。
我擡起頭，看向那日驚鴻一瞥他坐過的樹枝時，怔住了。
大白天的，我見鬼了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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法庭那天，我坐在旁聽席，看到慕予雪作為證人，上來擺出一堆證據說，“石氏集團早就派人聯絡過受害人，要他幫助他們對付陳氏集團，做違法亂紀喪盡天良的事情。”
法官問能否當庭播放這些錄音。
慕予雪猶豫了一下，側過臉看了眼滿臉悲戚的我和霜，然後轉過去點了點頭。
我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。
“這裏是十萬，你幫我們個忙，舉手之勞，這些錢就全是你的。”
沈默。
“你不是很缺錢？你奶奶也病重需要救助...”
“家事不勞君掛齒。”
“黎紀蘇，你幫我們把成若若那個丫頭帶來，你就後半生榮華富貴享不盡，你奶奶我們也承諾用最先進的醫療設備救治。”
突然是輕笑聲，然後是熟悉的欠揍語氣，“你們現在都自身難保呢，何來的自信對我許諾，還不如守著成若若，等她傍上陳氏集團，我的錢財更是取之不盡。”
“你...”
我眼眶一熱。
慕予雪猶豫了更久，才點開了第二條錄音。
“你怎麽看出來的？突然出現來救你的小情人。”
“石晟，你們不要太過分。我說過，陳氏集團你們隨便動我不插手，但成若若一個手指頭你們都別想。”
“不用這麽緊張，她現在不是完好無損回去了。我媽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對了，她都送上門來了，媽還放了她。”
然後是同一個聲音，“不過她真是傻得可愛，還拿了圍巾給我媽，這倒也行，她的東西去威脅淩亦宸一樣有用。這次天羅地網，我就不信淩亦宸還能活著走出來。”
寂靜了許久，黎紀蘇的聲音悠悠開口，“現在動手操之過急，如果淩亦宸出事，陳氏集團一定會加強警惕，慕予雪許以瑄也不是好對付的。不如你們放淩亦宸一命，過段時間我幫你們解決掉他。”
安靜了片刻。
“黎紀蘇，你運籌帷幄，考慮周全，我知道，但是對自己的情敵心軟，不像是你能幹出來的事。”
“你想多了。成若若知道淩亦宸是為她而死，肯定會記他一輩子。造出點誤會，然後讓淩亦宸永遠閉嘴，這才是我幹出來的事。”
我看向原告席上盛裝的淩亦宸，他一臉平靜淡漠如水，似乎這話與他絲毫無關。
我然後微低下頭，有些不知道如何面對另一側的霜。倒是後者，把臉湊過來，在我耳邊說，“若若，我早就知道他喜歡的其實是你。”
有些刺耳的笑聲從聽筒傳來，“好，我信你這回。年後淩亦宸會飛上海，他目前對你毫無警惕，你給他機翼上按個炸/彈。”
錄音播完，淩亦宸和他的律師又說了些話，拿出了石晟從國外采購炸藥的證據。
石氏集團對黎紀蘇信任到，連公司如何覆出，近日的全部商業行動都給了他。
除去暗中設計謀害淩亦宸，還有不少商業上行為也是與法律背道而馳。
證據確鑿，法官落錘，判石晟終身監/禁，石氏集團公司違法，罰款一千萬。
然而我一個字再也沒有聽進去。只有石晟的話，在耳邊一遍一遍播放。
你給他機翼上按個炸/彈。
我不信，肯定是哪裏出了紕漏。
然而慕予雪自說完那些話後下場，坐在了我和霜身邊，我看到了他眼底的空洞。
我驀然想起來，那天見到寧阿姨，黎紀蘇把我送回來後，要單獨出去買酒，實則是去見石晟前，慕予雪與他對視了許久，然後點了點頭，黎紀蘇才走。
他果真能讀懂他的一切心思。
可惜他默認了，我知道，他的心痛不比我少。
“醉笑陪君三萬場。”
“不用訴離觴。”
“莫被寒雲，遮斷君行處。”
“唯別，而已矣。”
那天我瘋了般想去收集他的骨灰時，慕予雪告訴我，黎紀蘇早就給他說過，若他死於意外，讓我們就把他骨灰灑在空中，這樣天地都歸他掌控。
慕予雪說，那時黎紀蘇喝醉了，臉頰微紅，雙眸濕潤，周身的氣勢卻是他從未見過的，仿佛真的要掌控天下於股掌的狂傲。
他那時只是溫和的目光看了他一眼，說，黎，少喝點。
誰知，竟成了真。
黎紀蘇走了，淩亦宸那幫人裏，最難過的居然是小虎。
那天法庭出來，我們去吃飯。
剛坐進包間，小虎就當著我們幾個，還有慕予霜慕予雪的面，哭了出來。
我不知道怎麽安慰他，因為他一哭，我也想哭。
於是他一哭，熙兒也跟著哭，慕予霜也跟著哭，許二洛子默默也濕了眼眶。
唯有慕予雪，面容依舊溫和似水，似是料到了這一切，卻像極了黎奶奶去世後的黎紀蘇。
整頓飯吃的有些壓抑，雖然這場法庭我們大獲全勝，但是沒人有好心情。
我嫌氣氛實在太悲傷，便開玩笑般問小虎，“你現在後悔那天打了他嗎？”
小虎楞了一下，隨即搖了搖頭，又點了點頭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著他，他摸了摸腦袋，說，“我後來找黎紀蘇道歉的時候，他反而說應該是他要感謝我。我就奇怪，問他為什麽。他說，如果不是我在那家面館把他打得慘，石氏集團就不會找上他，而是直接對若若姐下手，這樣我們就都陷入被動了。”
我微張了張嘴，本想調節氣氛，誰知，現下更甚寂寥。
我後來還是去了那家面館，在門口徘徊許久，寧阿姨看到我了，我才有勇氣跨了進去。
寧阿姨還是沒要我的錢，坐在我對面，黑眼圈沈重，眼底一抹倦色，皺紋多了幾道，華發一夜半白。
我不知道說什麽，她可能也不知道怎麽面對我，我兩面對面坐了許久，我一直埋頭吃著面條不敢擡頭，卻也覺得口感確實改進了許多。
寧阿姨突然長嘆一聲，悠悠開口，“你跟了淩亦宸，是最好的。黎紀蘇那個孩子，心太狠。”
我從熱氣中擡起頭，看著寧阿姨，微微頷首，笑了笑，卻有些心痛。
她也笑笑，眼角擠出一片皺紋。
“被他愛上的人，會是最幸福的。做他的對手，終究都會一敗塗地。”
“我兒子也是聰明絕頂，和淩亦宸不相上下。只是他...還是單純，不知道一個人為了愛情究竟能做到什麽地步。他到現在都不相信，黎紀蘇會幫淩亦宸。這一切，唯一的變數，便是他。”
我去陳氏集團總裁辦公室，把這些話告訴淩亦宸的時候，他從鼻子裏哼了一聲。
我連忙安撫他，像給狗順毛一樣摸著他的腦袋，“那石晟，怎麽比得上我老公。先不說他笨得要死，就是長相，也不及老公萬分之一。”
“黎紀蘇告訴我他的計劃時，我也說過他心狠。”
我驚愕。
淩亦宸又接著說，“他說他要和我做個交易，他以身犯險，幫我除掉石氏集團。”
“那他要什麽？”
“他說，‘多替我看看，她笑起來是多麽幸福’。”
我抿了抿唇，淩亦宸也不再說話。
片刻後他靜靜看著我的眼睛，語氣清冷。
“若若，那你幸福嗎？”
我卻被他的雙眸迷得神魂顛倒，勾著他的脖子，很認真道，“幸福，我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。”然後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。
我真是吃一塹不長一智，於是又被他摁到書桌上漫天飛雨親了個夠。
我沈浸在他的吻和美色中，暈暈乎乎，不知今夕是何年。
但是每每想到我這樣安逸愉悅的生活，是黎紀蘇用命換來時，就會覺得，他的吻苦澀了許多。
也許是被親得瘋狂，也許是想到了黎紀蘇這三個字，我眼角偷偷滑落一滴淚。
然後聽到淩亦宸縹緲似煙的聲音，恍若繞過千山萬水無盡年華。
“我終究，也還是敗了...”
大一的第二學期，我過得無比舒適。
雖然托福還是沒過百，因為沒有人陪我練英語了，而淩亦宸又整日寵著我。
我只能想到一個詞，恃寵而驕，就是鹹魚。
然後我就心下一慌，決定連著幾日不去找淩亦宸，而是住在圖書館覆習英語。
我堅持到第三天，托福單詞書被我寫了十幾頁密密麻麻的淩亦宸後，這位書中情人出現在了圖書館。
現在早已沒有人來瞪我，或者向我宣誓主權了，但是淩亦宸一出現，大家的目光還是被吸引了過去。
我正死命背著“abandon”，耳邊的嘈雜聲一下響了起來。我不滿地擡起頭，想看看何方神聖敢在圖書館撒野時，這位神聖停在了我頭頂。
他在我楞楞的眼神中，坐了在我對面。
我的“堅決不找淩亦宸”期約還有兩日，我不能主動與他說話。
誰知他也不說話，只靜靜註視著我的眼睛，雙眸一如既往的深幽，要勾了魂去。
二十分鐘後，我還在背“abandon”那一頁，便索性用書擋著臉，站起身，走到另一桌。
他於是跟過來。
我於是把書砸在桌上，“這位同學，長得帥是種罪過你知不知道，用你的帥去影響別人就是在犯罪！”
我聽到周圍有低低的笑聲。
淩亦宸把我的書拿起來，隨意翻了幾下，淡淡道，“你考托福幹什麽？想出國的話，陳氏集團美國也有分公司，隨便給你一個玩玩。”
我語噎，隨即在他漆黑的眼眸中，很認真思考起這個問題來。我本來是想大三出國，然後讀研究生。我只是想體驗體驗西式生活，自己是比較沈迷中華文化的，也不會在國外久留，就算讀完研究生也還是會回來。而現在有了個金主男朋友，想體驗的話，出國旅游呆多久都行，還留學幹嘛。
然後我被自己的這個念頭嚇了一跳，現在怎麽如此不思進取，想起初高中曾經學瘋了的樣子，我拍了拍自己的腦袋，又搶回單詞書，舉起，擋住淩亦宸的視線。
許久，他幽幽嘆了口氣，把我的書翻正了過來。
時光飛逝。
大一畢業的時候，我和淩亦宸先回了趟家，我爸我媽本就認識他，見到我和他在一起了更是驚喜得合不攏嘴，似乎覺得他們的親女兒配不上淩亦宸，怕淩亦宸隨時會甩了我般，對他的態度比對我這個一年未見的親女兒都要好。
奶奶從房間拄著拐杖顫巍巍走出來，見到淩亦宸時，那張布滿風塵的臉也露出一絲訝然。
我趕忙過去扶她，扶她坐到沙發上。
往常都是奶奶拉著我的手，詢問我一些學校的趣事，抑或她給我講些近日所聞。
然而今日，她果斷慢悠悠拉起了淩亦宸的手，語重心長，講她的孫女有多不爭氣，有多愛玩愛鬧不聽話，讓他可千萬要擔待些。
淩亦宸餘光掃一眼氣鼓鼓的我，失笑道，“奶奶，我和您孫女從小便是青梅竹馬，她的脾氣我是最清楚。若我都忍受不了，那還有有誰受得了啊。”
我惡狠狠瞪了他一眼。
奶奶也搖頭嘆氣，“就是，我家若若，這輩子也只能看上你一個人了。那年你不辭而別，她在家跟失了魂一樣了，我和她爸她媽，誰都勸不了她。還好，還好你回來了。”
淩亦宸歉意地笑笑，兩只手疊在奶奶的手背上，很是珍重道，“奶奶，您放心，我這輩子，不會再讓若若難過了。我保證。”
我果然沒出息，先前對爸媽奶奶偏愛她的委屈一下消失不見，因為他這一句話，笑咧開了嘴。
我們在家裏住了半個多月，淩亦宸每日變著花樣討他們開心，我都有種錯覺，若我真把淩亦宸娶回家，八成他能取代我的地位。
於是晚上，淩亦宸做好了一桌飯時，我扯扯他的袖子，對爸媽說，我想過兩日和淩亦宸出去玩玩。
他們雖有些不舍，但還是笑著說，多出去走走吧，小兩口培養培養感情。
我就可想說一句，他淩亦宸不敢甩我。
不過淩亦宸搶先開口了，他輕輕一笑，“阿姨叔叔你們就放心吧，我和若若的感情很好，我不敢不要她的。”
雖然爸媽理解錯了他的意思，可能是嫌我怎麽這麽強勢，給我使了個眼色。但我還是假裝沒看到，瞇起眼，挽過淩亦宸的胳膊，笑嘻嘻對他們道，“對，他不敢不要我。”
我和淩亦宸去如畫蘇杭，古城長安玩了一圈後，最終他陪我回到了我高中的那個小城。
淩亦宸摸摸我的頭，說公司有急事，他先回住處去處理了。
我踮起腳，親了他一口，目送他遠去後，轉身，向學校走去。
我站在門口，是我與黎紀蘇初遇的地方。
那天九月正始，桂花爛漫，十裏飄香。
我循著花香，跑到最大的一棵桂花樹下，正欲吸一口醉人的香味時，一擡頭，對上一雙狡黠明艷的雙眸。
我嚇了一跳，那人從樹上跳下來，走到我面前，因在桂花叢中呆的久了，他身上也有一股淡淡的香氣，清新又悠遠。
我向後退了一步，見到這人第一句便是，“你...是男是女？”
他笑了一下，如暖陽般光灑天地，向後靠了靠，斜倚在樹幹上，語氣很是慵懶，“你怎麽不問，我是仙是妖？”
“你若是女生，這等天姿絕艷，定是天宮仙子。若是男生，卻又生得如此美貌盛極，便定是魅人之妖，”我眼睛彎成一條線，笑瞇瞇道，“所以我問你是男是女，一舉兩得。”
“姑娘這番言論有意思，”那人挑了挑眉，桃花眼彎彎，肩上落下一株小巧的桂花，“可惜了，我是妖。”
“無礙，”我順著他的語調說下去，“公子這般俊美，也是妖中之妖。”
之後，加了微信，我便把他的備註寫成，黎妖怪。
今日故地重游，桂花依舊飄香，滿庭金燦。
只是花在，人終散。
我依著記憶，緩步走到那棵桂花樹下，想起我第一次見他說的話，不禁莞爾。
一朵纖細的桂花，悠悠飄到我的手掌心。
珍重別拈香一瓣，記前生。
不過還挺羨慕他的，平常是人，媚眼一挑是妖，化些淡妝就是仙。
現在又變成鬼了，我估計他依舊是那鬼中之鬼，不知道會再迷倒多少少女鬼。
我擡起頭，看向那日驚鴻一瞥他坐過的樹枝時，怔住了。
大白天的，我見鬼了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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